《兼祧妻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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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音跟着萧轩叫。她口里称呼的舅母,是李春纨。
下跪已经无用。
她是想搬了李春纨出来顶。就像她之前找祁轶,也是想搬了祁轶出来顶。
然而祁定莲根本不在乎李春纨会不会想同意。在她的计划里,李春纨只会同意。
她与俞音说:“后日便是廿四,要祭灶,虽说咱们现在不方便,但还是得简单弄弄。”
她又叫来周嬷嬷:“且马上便到除夕,家里也该添置些所需物件。我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,就不出去了。嬷嬷你心细,就由你领着音丫头帮忙置办。”
周嬷嬷点头应下,带着俞音在门前拴了马。
马车驶出扁担巷子,一路往北,直到觉着有些想吐,俞音才恍然发觉她们已经摇摇晃晃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“嬷嬷。”她脑袋抵着窗,深吸了几下压住恶心问:“我们这是去哪儿啊?”
周嬷嬷没有立马回。她先是与俞音换了倒坐的位,又从带来的盒子里取出一片姜,让俞音含在舌头底下。等人好了些,她才说:“去善延寺那边。”
善延寺是大寺,在皇城外东边,距离祁轶租住的小院也近。
俞音隐约察出这次的出行不简单,试探问:“咱们采买不是该去近处街口,怎么要去那地儿?”
周嬷嬷滴水没漏:“那边书肆纸铺多,能写好字的摊子也多。咱们现在虽然不能喜庆,但蓝底的对联总还是能贴的,去那边买副好对子。”
知晓问不出什么了,俞音没再开口。按她想,总归是与兼祧离不了干系。
祁定莲如今就这一个目的。
距离上次她要求她去与祁轶劝兼祧已过去了好几日。祁定莲也与她问了好几次。每一次,她都以遇不上祁轶的由头拖。
这般说是故意,但也确实是事实。
祁轶不住祁家,她也不出萧家,两人隔了几道巷,如何能遇上?
大概是这借口用多了,把祁定莲用烦了,这才让周嬷嬷带了她出门,好来个人为偶遇,让她有了一直说没有的机会去与祁轶劝兼祧。
而俞音没想错,祁定莲打的的确是这样的主意。她打听到,祁轶必要去一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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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廿二,是钦天监特选的吉日,也是各部院的封印放假之日。
与往日的安静不同,翰林院今日处处张灯结彩,向来苦哈哈的庶常馆也是喜气洋洋一片,互贺封印。
至午初,掌院更服升座,祁轶与一众同年朝阙,拜礼。待官印入匣,礼毕,热闹更是翻腾了一番,大家纷纷奔赴聚饮,以酬一岁之劳苦。
前门去的人多,太拥挤,翰林院按旧制,还是将聚会的地点定在了善延寺的那条街。一来那边书肆字画古玩多,能衬翰林的雅,二来翰林掌院胡秉毅,爱吃鱼。
他们要去的聚贤楼主打的就是扬州菜,最擅做鱼。
也不知是应了“民以食为天”那句古话,还是大家亦不想迟了这场另类的“坐班”,礼毕后树影才将将偏了三四寸,庶常馆里已不见了什么人影。
祁轶走得早,此时已出了东安门,隐约听得身后有人叫他,他没回头,又迈了十几步,后头人赶上,紧着便是一道隐蔽而熟悉的撞肩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!”
祁轶回:“我这不是在走着等你。”
吴渊其实也不是真的在意祁轶是不是故意,他追上来,是想询了他同意,让他去他住的地方换衣。毕竟身上的圆领袍太惹眼,头上的乌纱帽也不方便。
祁轶瞥他:“你自己那儿不能换?”
吴渊张着嘴巴嘿嘿笑:“你那处不是近么,反正去聚贤楼要经过,我又何必多绕几条巷子。”
祁轶没说话,只接了空青递来的披风往前走。
但吴渊知晓他这是默许了。
两人往北行了约一刻,过桥,入巷。
祁轶赁下的宅子是三合,没南房,临路一边全是墙。跨过黑油小门,里面更是精简。
三丈方的院子空荡荡,除了主人家留下的一棵枣树外,旁的再没见什么花草。跟他这人一样,都不爱做什么装饰。
吴渊来过几次,知道他这儿没置能留客的房间,拿出自己带来的衣物,径直入了正堂旁空着的耳房。
窸窸窣窣一通折腾完,他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能御寒的装。
“今岁不知怎么了。”他抱怨:“怎么这样冷!”
抬脚进了东书房,却见祁轶还是照往常一样只着了件夹棉的缎锦袍,他酸酸道:“你倒是身体好。”
祁轶嗤:“你少往酒色地方跑,身体也能好。”
但这些不是吴渊爱听的。他素来信奉及时行乐,追求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。况且,应酬怎么能算是酒色。
他有理:“入朝又不是入学,闷着脑袋辛苦干就能有结果。你看如今各部门各衙门,哪里不需要裙带关系。门生的门生,故吏的故吏!不说远了,就咱前头那位留翰林的陈检讨,不也要讨了胡掌院的口味喜好。都知道他今日不会赴宴,不还是定去了聚贤楼,点上了那边的招牌鲢鱼头。”
末了,他又说:“如今散馆在即,你等下也忍忍,可别又像以前一样,早早地寻了借口开溜。”
但吴渊也知道这些话不是祁轶爱听的。
同窗三年,加上同馆三年,他早摸清了祁轶是个独性子。
果然,祁轶没接话,只顾着整理书桌上昨夜练习的散馆卷。
厚实白折上,写满了小字。横是横,竖是竖,方方正正。
吴渊道:“也就你耐得住性子这样规规矩矩地写。”
祁轶睨他一眼:“你现在不也是一样。”
“那还不是怪你!”
吴渊愤愤:“想当初,我那字多潇洒多豪迈,可夫子偏要说我是在鬼画符,硬让我练了好久的字!”
祁轶想起他那时磨字的苦模样,也笑起来:“怎么就怪我了。”
“怎么不怪你。”吴渊还是愤:“他整日整日与我夸你字写得好,我气不过,就拿了你的字来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一看,哇哦,果真如夫子说的真不赖!于是就照着你的练了,想着能学上几分也是好的。”
祁轶没信他鬼话,揭穿道:“你是想着学了比过我吧。”
吴渊脸上假愤早消没了,大笑起来:“谁叫你学问好,夫子还总夸你,当时书院里就没几个看你顺眼的。”
祁轶道: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吴渊撇嘴:“你怎么会知道!你那时多傲啊,眼睛长在天上!怎么会知道不相干人的想法。”
祁轶收纸的手一顿,想了下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吴渊也跟着回忆了一下过去,客观道:“确实夸张了。可那时候不就那样,闭在书院里,一点儿小事也觉顶天了。”
他转了转桌上汝窑瓶里插着的并蒂山茶,带了些自嘲:“说实话,我那时真觉得你有些目中无人,以为你是仗着课业好,便不爱与我们这些人交际。后来与你走得近了,才知你是真不爱交际。”
他又感慨:“夫子那时总说让我们读书不要把心读窄了,我一直以为我是懂的,可在翰林待了这么多年,接触了那么多人,我才知我那时是犯了小心眼。世上这么多人,总不能按了一个规矩去套吧,就像这花,有开单株的,也有开并蒂的,如此才能多彩。”
祁轶听出他不是在说过去,是在谈现在。
每近散馆一天,他们这些庶吉士心里压着的石头就重一分。
虽说按过往比例,留馆的能达一半,但除了板上钉钉的会元入馆的陈达生,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是剩下的那一半。
而大家常说的入翰林便好入内阁,也是在留馆的基础上说的。
若不能留馆,要么外放做知县,要么放到各部做主事。虽然品级可能比留翰林的编修检讨还高些,可要任这些,早在三年前中进士时就能任了,又何必入馆蹉跎三年。
既然入了馆,那大家肯定都是削尖了脑袋要留馆,搏高位的。
祁轶也是一样。
他根本不像吴渊说的那样不随流,只是他真的不擅交际,也做不出趋附的姿态,所以只能在笔杆子上下功夫。
比如当朝永熙帝好祥瑞,他便多看些歌颂功德、粉饰太平的文章;比如出馆考命题多按了当下朝政局势拟,他便多关注,多分析;又比如考官的评阅准则,也可从平时的课卷批语里探究出他们的蛛丝马迹……
毕竟散馆考也看平时的馆试和阁试。
祁轶朝吴渊扬了扬手里的白折子,也自嘲:“按你这样说,我下这些工夫又是在做什么?”
都是灵犀一通的朋友,吴渊也很明白地知道祁轶在说什么。
可就是这样不明说的话,才能给吴渊最大的安慰。
他不需要旁人明明白白地支持他,讲什么人总是要随波的、不逐流就要被甩在后头的浪费话。他都这样做了,去各处饭局酒局沉沦了,他能没提早拿这些说服自己?
他只是……
只是有些唾弃自己。
唾弃自己只能说服自己的人,却说服不了自己的心。
要么彻底近墨变成黑,要么彻底近朱变成赤。可他偏偏卡在中间成了紫。
而古人只归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色为正色。
紫,为间色,不正也。
吴渊就时常觉得自己不正。
尤其是在从烟柳之地离去之后。他回到自己住处,那里很安静,很静谧。本该心安,可是他一点都不心安。
周遭的静,总要让他被喧闹眩晕蒙蔽的心慢慢变得清明。
紧接着,脑子变得清明。
然后,他便要开始想他的父母,想他们的辛劳,想他们省吃俭用只为了给他挤更多的银两供他读书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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